乐虎国际:豆棚瓜架雨如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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豆棚瓜架,是夏日田园的诗意概括。
  
  潍县豆棚瓜架,在白浪河冲积平原上,是造物主对农家生活的彩墨皲染。
  
  先前,在老潍县城里小十字口的街角一隅,无分春夏冬秋,都有一个大圆斗(柳编挎篓,作元宝状而大)站岗。圆斗旁边,还蹲了个会说话的马扎儿。马扎上坐了位瘦伶仃高个头的老汉,独守圆斗,闲望过往,春晖秋阴,时不时用手捂了右耳朵,沙哑地亮一亮男中音:
  
  “好吃不贵豌豆黄儿哩!”
  
  豌豆黄儿,一种甜食小吃,类于糖角子。特用豌豆淀粉、伴了红枣白糖之类作馅,包在发面之中,蒸熟似包,甜软爽口,喜吃不腻。
  
  大圆斗,小包被,一日到头,一岁到头,买不尽的豌豆黄儿。
  
  豌豆黄,沙沙甜,哄小孩,特解馋,不再缠。
  
  豌豆黄对于成人,品着豌豆黄,想像着开在田间的藕荷色小花,也许联想到大观园怡红院中灵心慧口的小红。
  
  还有一种兰花豆,是下酒的小肴。见那卖兰花豆的,头顶着糖盘,手提了竹篮,口叫卖不断,而头顶糖盘里,高高堆起的是兰花豆“山”。焦黄喷香,随风乱串。瞧那炸得裂开皮的褐色物体,外皮很像着了风衣。风衣开怀,内藏玉体。尝一口,焦黄酥脆。饮一盅二锅头,嚼一枚兰花豆,这对烧锅店柜台边的短衣帮,之惬之酣,那是给个皇帝也不换的。只是,对于这烂入胸中的坆乡的兰花豆,毕竟是如何地“兰花”,又怎样地“豆”,便是迟了几十年以后的今日,我也一样是不甚了然。
  
  豇豆,大小如黄豆,皮紫兼斑白,北方人冬日饮粥,豇豆为佐料,这种咸粘粥,先用葱花姜末熟锅,加盐续水烧沸,此时下米面糊子,文火咕嘟,即加佐料:煮熟的豇豆,豆腐干条儿,菠菜头儿,或者粉条儿。在《板桥家书》中盛赞的“糊涂”,即庄户人喜饮的这种粘粥。乡亲冬天晒太阳,啜粥取暖,这在板桥笔下,被描绘得绘形绘色。
  
  先前老百姓发烧感冒,有个偏方,即烧绿豆汤喝。用砂锅子熬绿豆,水沸而绿豆尚未开花,倒汁入碗,碗内已放鲜竹叶三片,盐花三粒,白面糖三匙,趁热啜服,颇生奇效。盛夏解暑,饮绿豆汤,亦为良方。绿豆开花不控汁,另加些面粉棋子在里头,此之谓绿豆稀饭,开痰败火的。
  
  黄豆为百豆之祖。老潍县农民种豆子,说“荞麦豆子水波罗”。波罗,指水泡也。意即耩豆子种荞麦,延上雨开为佳。由于黄豆种得迟,收得迟,待到晚秋,原野清空,满坡只剩了地瓜秧子黄豆棵子,摇动在西风残照之下。此九秋十月了,乡亲们田间搂豆叶,常常是,搂着搂着,搂出一个个出得晚、藏在叶中取暖的小蟈蟈来。这些迟到的小生命,浑身湛青,声如洪钟。把这种小青蟈养在小葫芦头里,揣在腰间,生命可以延续到明年二月二龙抬头,依然于怀间悠悠弹拨。
  
  清代康熙年间,一代诗坛盟主王渔洋,竟与搂豆叶故事瓜葛。王渔洋祖籍是山东桓台,清时叫做新城。王始祖甚贫穷,家徒四壁,连个媳妇娶不起。一日秋后,狂风大作,豆叶满天??穹绻?搂豆叶,竟在堆积如垒的豆叶里,搂出一个花容月貌的大姑娘来,真是天赐良缘,大风送女。后来,桓台一带出谚语,盛赞天作之合,叫做“刮大风,搂豆叶,搂出个花大姐。”
  
  后人只知读诗,却也不知,王渔洋是花大姐的后裔,所以少不了关于“豆类家族”的遗传。王渔洋听说山东淄川有个穷书生蒲松龄,写了一部鬼狐故事的小说《聊斋志异》,便借来拜读,不意间,读着读着,连读故事,看原稿,也对豆类不能忘情。王的本意,对于《聊斋志异》原稿,本想“重价市之”。无奈,原作者不忍割爱,只好读罢奉还,有诗为赠,曰:“姑妄言之姑听之,豆棚瓜架雨如丝。料应厌作人间语,爱听秋坟鬼唱时”。王渔洋忘不了“豆棚瓜架”的“豆”,老书生却总是牵情于“冷雨寒灯”,回诗写道:“志异书成共笑之,布袍萧索鬓如丝。十年颇得黄州意,冷雨寒灯夜话时”。如此这般,豆棚瓜架,冷雨寒灯,演绎出瓜和豆的许多联想。也便由此想到,在白浪河冲积平原上,盛夏解暑的瓜名,那么横生意趣。
  
  毕竟,西瓜方为暑中消热金丹。1952年6月,我初到段店,五天一个段店集,主要为看“西瓜山”。那么多憨头憨脑的黄瓤大西瓜,摊点堆积如秦岭起伏。我在济南客居十年,吃过不知多少德州西瓜,特点是,一是大,二三十斤一个算小的;二是一律黄瓤,金沙透明,不染微尘;三是甜,太甜。不喂麻参的西瓜,甜不到让人打趔趄的程度。进入济南闹市之区,多有冰镇西瓜小店,室内皆有冰箱,顾客进门,箱内取出,多为小块,现称现切现吃,盛暑之中,凉沁心脾,可口之至。吃瓜,我也想过瓜,世上诸物,多为对立而存在,就说西瓜,既有西瓜,亦当有东瓜与之对列,方谓平衡,好比有西服当必有东服与之对列一样。而究其实,在中国瓜谱中,却无论如何找不出一个参照物。不过,如允许同音,则可拿冬瓜来充数,来派对的。只是,西瓜可消暑,冬瓜却只下饭,用途迥然。并且在冬瓜家族中,九成九是呆鸟,光知道傻乎乎长大个,外挂白醭,却不知内里修行,难为它了。
  
  由冬瓜而让人想到瓠子。瓠子属于菜瓜,长长的,绿绿的,俨然青衣盟主,一派与世无争的样子。这种瓠子,刮去了皮,切成小丁儿,轧去水分,与肉坯拌馅儿,包烫面包子,甚是可口。又从瓠子瓜想到黄瓜。其实,黄瓜不姓黄,姓绿。潍县顺口溜“一兜刺儿,扭个劲儿,开黄花儿,喷香味儿”,就说的黄瓜。见过留种儿黄瓜的人都知,那“瓜”是从头顶“黄”到脚跟,名正言顺是黄瓜。潍县菜系中,夏日当行酒肴的拌辣皮儿,离不开黄瓜。嫩黄瓜切成骨牌叶,把精肉丝用甜酱炒熟;再吊蛋皮儿,泡薄绿豆粉皮,都切成棋字块儿,另备蒜泥,高醋,味精,一同拌起,又酸又辣又香,夏日小饮,以此送酒,清口不过。
  
  陈   正  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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